天将破晓，岩缝外的雪停了，风也小了。头顶裂开一道灰白，星子渐隐，山脊轮廓慢慢清晰起来。苏晚拔下最后一根银针，指尖在墨影腕上一搭，眉头松开半寸：“脉稳了，能动。”
沈清辞靠着石壁坐着，听见这话，立刻撑地起身。她没说话，只把袖口往上一捋，走到被积雪掩埋的断木处，蹲下身，徒手扒开表层浮雪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苏晚问。
“挖他出来。”沈清辞声音哑，但清楚，“再等下去，腿就废了。”
苏晚站起身，药箱往肩上一背，走过去蹲在她旁边：“我来。”
“你刚施完针，手抖得厉害。”沈清辞头也不抬，“歇着。”
“你手就不抖？”苏晚冷笑，“指甲缝都渗血了还逞强？”
沈清辞没答，只把手掌贴进雪里，用力一抠，一块冻硬的碎石被撬起。她喘了口气，又继续。苏晚盯着她看了两息，忽然蹲下，伸手拨开另一侧积雪：“半个时辰换一次，谁抢工，我就给谁下迷魂香。”
沈清辞嘴角动了动，没笑，也没反对。
两人轮着干。沈清辞挖一阵，便退到背风处喝口水、啃两口干粮，再换苏晚上。雪层厚，底下还有断枝横压，每清开一点，就得用手一点点抠出卡在缝隙里的冰碴。她们的手很快冻得通红，指节发僵，指甲边缘裂开，渗出血丝混在雪里，变成淡粉色。
墨影躺在岩缝口，睁着眼，看她们忙。他想动，可身子重得像压了石头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他张了张嘴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……别管我。”
“闭嘴。”沈清辞头也不回，“你现在说这个，是嫌我们挖得太快？”
苏晚一边用短刃撬开一块结冰的树根，一边骂：“你主子都不喊停，你倒先心疼人了？等你能自己爬出去再说废话。”
墨影闭了嘴，眼珠微微转了转，看着沈清辞的背影。她披着苏晚那件外袍，肩头己被雪浸透，头发湿漉漉贴在颈后，一缕一缕结了薄冰。她每挖一下，肩膀就跟着颤一下，像是冷极了，又像是累极了。
可她没停。
三时辰过去，天光大亮。雪堆终于被清出个斜坡，墨影右腿从断木间抽了出来。苏晚检查伤处，确认骨头未断，只是肌肉长时间受压，需慢慢恢复。她抬头看了看沈清辞：“行了，能走了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，抹了把脸上的雪沫，正要扶墨影起身，却见他整张脸覆着一层冰壳，睫毛、眉毛、鬓角全是霜，嘴唇青紫，像被冻住的蜡像。
“糟了。”苏晚皱眉，“脸冻实了。”
她立刻伸手，掌心贴住墨影人中穴，另一只手取银针在火折子上略烤，轻轻刺入迎香穴。沈清辞则掏出火折子，双手合拢烘热，反覆覆在他面颊两侧，用体温缓融冰层。
一刻钟过去，墨影眼皮颤了颤，缓缓睁开。视线模糊，只看见两个影子守在眼前，一个拿着针，一个捧着手。
“醒了？”苏晚收针，语气凶，“现在知道命不是铁打的了？”
墨影没说话，嘴唇微动，想开口，却只发出一声闷哼。接着，他极轻微地咧了下嘴——那动作僵硬得几乎看不出来，可确实是笑了。
沈清辞一愣，低头笑了出来。
苏晚看着她俩，也忍不住摇头：“一个比一个不要命，还笑？”
“他笑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冻傻了才笑。”苏晚嘴上说着，脸上却也绷不住，嘴角往上一翘。
三人站在雪坡边缘，朝阳刚爬上山梁，照在她们脸上。沈清辞的脸上有霜痕，苏晚眼下乌青，墨影脸色苍白如纸。她们身上都带着伤，手上裂着口子，衣服湿了一半，可都站着，也都笑了。
笑声不大，甚至有些沙哑，可在空谷里清清楚楚地响了一下。
沈清辞伸手，把墨影从地上拉起来。他左腿还软，右腿刚脱困，走路不稳，整个人靠在她肩上。苏晚背起药箱，走前一步探路，回头说：“走慢点，别又塌了雪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清辞应着，扶紧墨影，“你走中间，我拖后。”
“谁要你拖后？”苏晚翻了个白眼，“你倒下了，谁背我？”
“你不比我轻。”
“你嫌弃我胖？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心里想了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，只轻轻推了墨影一把：“走，别让他们吵完才动身。”
三人一步步往坡下走。雪地松软，脚印深浅不一。墨影走得慢，每迈一步都得咬牙，可没喊停。沈清辞半扶半扛，肩膀被压得生疼，也没放。
苏晚走在前头，时不时回头看看，见他们跟得紧，便继续往前。她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，走得稳，却不快。
太阳升得高了些，照在雪上反着光。风不再刺骨，只是凉。远处山谷轮廓渐渐清晰，一条窄道蜿蜒而入，尽头隐在雾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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