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山道上，风刚歇，雾还没散尽。沈清辞蹲在老槐树下，把草鞋重新系紧。她看了眼西边天光，太阳正往山后滑，树影拉得老长。她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，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小酒壶，拧开盖子闻了闻，一股劣质米酒的酸味冲上来，呛得她皱了下眉。
她仰头灌了一口，没咽，含在嘴里来回漱了两下，再一口吐进草丛。接着又喝了一大口，这回咽了，火辣辣地滚进胃里。她用力晃了晃脑袋，脚步一歪，手扶着树干，嗓门猛地拔高：“酒！还有没有酒！”
声音沙哑，带着醉意，震得枝头几片枯叶簌簌落下。
她踉跄着往前走，药箱在背上晃荡，竹笠斜扣在头上，遮住半张脸。走到驿站前门时，天己擦黑，檐下灯笼刚点上，昏黄的光映着门板上的裂纹。她抬脚踹了下门框，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。
掌柜在里面探出头，眉头立刻锁成疙瘩：“又是你？不是说没房了吗？”
沈清辞一把推开他，身子撞进门内，差点摔倒，手忙脚乱撑住墙。她咧嘴一笑，满嘴酒气：“我……我不住店，我就……寻酒喝！你们这儿有窖藏的吗？给我来一坛！”
掌柜往后退了半步，嫌恶地捂了下鼻子：“没了，都卖完了。”
“胡说！”沈清辞突然提高嗓门，一巴掌拍在柜台上，“我闻着了！后院有酒味！藏哪儿去了？拿来！”
掌柜脸色变了变，眼神往院子里扫了一圈，压低声音：“别闹，没人喝酒，后院也不许去。”
沈清辞不听，绕过柜台就要往里闯。掌柜伸手拦，她顺势一倒，整个人摔在地上，药箱也甩开了，几包草药撒出来。她坐在地上，一边笑一边拍腿：“哈哈，摔得好！再来一坛！”
掌柜急了，弯腰去捡药包，嘴里嘟囔：“疯子，真是个疯子。”
沈清辞借着低头的工夫，眼角飞快扫过院子。墙角那口塌了半边的井台就在那儿，木板盖得严实，和白天看不出两样。但她记得墨影画的图——井口偏左三尺，地下有空腔。
她装作要爬起来，手撑地时，指尖悄悄在泥地上划了个记号。
“行了行了，给你点热水，喝了赶紧走。”掌柜拎起一壶刚烧的水，往她面前的破碗里倒。
沈清辞接过碗，捧着暖手，嘴里咕哝：“热水？骗鬼呢……我明明闻到血味……”话没说完，头一歪，靠在墙上打起呼噜。
掌柜盯着她看了半晌，确认她真睡着了，才松口气，收拾了地上的药包，轻手轻脚关上前门，插上门闩。
沈清辞没动，呼吸均匀。等足了一刻钟，她忽然睁眼，极轻地吸了口气。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熄灭的“噼啪”声。她慢慢爬起来，药箱也不背了，贴着墙根往后面挪。
到了井台边，她蹲下身，手指摸到木板边缘。板子是新换的，钉子打得不深。她屏住呼吸，用指甲一点点撬起一条缝。
一股气味立刻钻进鼻孔。
湿土、霉草、陈年稻壳的腐味，底下还混着一丝铁锈似的腥气。她心头一跳，这不是酒糟味，是血混在烂草里沤久了的味道。
她缩回手，轻轻合上板子，退到墙角，屈指在青砖上敲了三下——短，长，短。
没过多久，屋脊上传来极轻的摩擦声，像猫踩过瓦片。墨影从阴影里滑下来，落地无声。他看了眼井台，又看沈清辞，低声道：“你进去了？”
她摇头：“只掀了条缝，闻到了。”
“什么味？”
“腐草，还有血。”
墨影眼神一沉，从怀里掏出一卷绳索，迅速绑在旁边一棵老槐树上。另一头系了个钩子，轻轻抛向井台边缘。
就在这时，侧巷传来窸窣响动。苏晚从暗处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个小布包。她走近后压低声音：“我在门口守了半个时辰，掌柜进去后再没出来。但灶房烟囱冒过一阵烟，像是煮过什么东西。”
沈清辞点头：“下面有人，不止一个。我看到残影了——昨夜他们搬了五袋，说‘再两趟就齐了’，说明还有人没运完。”
苏晚打开布包，取出三粒黑色药丸：“这是我调的避秽丹，含一颗，能挡些浊气。下面空气闷，久了会头晕。”
沈清辞接过去含了一颗，苦得舌尖发麻。苏晚又洒了些淡黄色药粉在指尖，凑近井口缝隙嗅了嗅，片刻后点头：“没毒，但有血腥气，像是旧伤溃烂的味道。”
墨影己经把绳索固定好，试了试牢固，回头问：“谁先下？”
“我。”沈清辞把竹笠摘了扔在一旁，袖中青铜断案尺贴着手臂藏好，“你们在上面守着，我下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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