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明未明时，轿子摇晃了一下，停在院门口。
院墙立在那，墙皮脱落了一大片，露出里头的青砖。
沈清霜走下轿子。从东厢房到此处不过一刻钟的路，她的腿却软得像是走了一夜，每走一步，膝盖都跟着打颤。
春桃扶着她的胳膊，手心全是汗，湿乎乎的，凉得透骨。
“小姐，到了。”
沈清霜抬起头，看着门楣。
那上面挂着一块匾额，红漆掉了一半，露出里头的木头纹路。清霜院三个字，笔画都模糊了。
这院子偏僻，离正房很远，风吹过来的时候，带着一股子烂树叶子的土腥气。
沈毅被兵部的急信叫走了。
他走得匆忙，步子很快，连头都没回一下。
赵嬷嬷还关在柴房里。那地方漏风，听说半夜里总能听见野猫叫唤。
沈清霜跨过门槛。石阶踩在脚下，生满了青苔，又湿又滑。
院子里静得邪乎。
墙角堆着半截扫帚。几片枯叶落在上面，被泥水粘住了。
廊下的灯笼破了个洞，风一吹，里头的火苗晃个不停，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个婆子从影子里走出来。她穿着蓝布褂子，料子看起来很体面。
那是李婆子。
她的腰微微弯着，脸上堆起褶子，笑得像个捏皱了的面团。
“大小姐回来了。”
她的嗓门很大，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李婆子的眼珠子转得飞快。
她越过沈清霜，死死盯着后头那个被扶着的男人。
陆昭垂着头。
他的长发散落在肩上，遮住了半张脸，露出来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。
“哟，这就是姑爷啊？”
李婆子凑近了些。
她身上有一股浓浓的油烟味。
那双眼在陆昭身上剜来剜去，像是在看一头快要断气的牲口。
“这脸色，啧啧，老奴这就去厨房备点热粥。”
她嘴上说着，步子却没动。
沈清霜看着她。
李婆子的手缩在袖子里，露出一截银镯子。
那镯子很粗，成色极亮。
一个管厨房的婆子，手头倒是宽裕。
沈清霜没搭理她，径首进了屋。
屋子里的空气很冷，没生炭火。
沈清霜坐在椅子上。这木头椅子很硬，硌得她骨头生疼。
她看着春桃。
小丫头正蹲在地上生火。火石撞在一起，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。
陆昭被安顿在窗边的榻上。他半阖着眼，胸口起伏得很慢。
沈清霜起身，走到梳妆台前。
妆奁摆在那。她伸手拉开抽屉，里头空荡荡的。
几件首饰躺在角落。金漆己经掉了，露出里头的黑斑。
最底下压着一张银票。数额很小，边角都磨毛了。
还有一封信。
沈清霜把那张发黄的纸拿出来，上头的字迹早就糊了。
这是原主母亲留下的东西，现在只剩下一股霉味。
这就是镇北侯府嫡女的所有家当。
寒酸得让人想笑。
这时候，李婆子端着托盘进来了。
托盘上搁着两碗粥，还有一碟咸菜。那菜黑乎乎的，缩成一团。
“大小姐，您将就着喝点。”
李婆子把托盘放在桌上，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。
“夫人说了，正院那边来了贵客，好米好面都要先紧着那边。咱们院里的份例，这个月也就剩下这些陈米了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去瞟沈清霜的脸色。
沈清霜没说话。她走到桌边，端起一碗粥。
粥很稀。里头浮着几颗红枣，皮是皱的，颜色发黑。
她拿起调羹，在碗里拨弄了一下。
碗底浮现出一层灰白的沉淀。
沈清霜低下头，鼻尖凑近碗口。
一股酸涩的味道钻进鼻孔。
这味儿藏在米香里头，很淡，但瞒不过她的鼻子。
那是受了潮、发了霉的米。
如果只是陈米倒也罢了。
沈清霜的手指在碗沿上了一下。
那层灰白的粉末，颗粒很细。
这种东西吃进肚子里，一开始没感觉。
可日子长了，嗓子会发干，脾胃会慢慢烂掉。
人会一天天瘦下去，最后变成一具包着皮的骨头架子。
这哪是补身子的粥。
这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。
“李妈妈，这米是从哪来的？”
沈清霜放下碗，声音冷冰冰的。
李婆子愣了一下，随即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哎哟大小姐，这米是库房里领的啊！老奴哪有那个本事自己弄米？”
她提高了嗓门，脸上的肉颤个不停。
“咱们这院子，向来没人疼没人爱的。库房给什么，老奴就做什么。您要是觉得不好喝，老奴这就拿走倒了。”
说着，她伸手就要去拿托盘。
她的动作很快，像是急着要把证据销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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