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进窗缝，沈清霜就起了。
马车停在二门外，车轮压在青石板上，声音沉闷。
靖王府别院临湖而建，几株垂柳挂着枯叶，在风里晃。
丫鬟仆妇守在门边，领着客人们往里走。
沈清霜扶着春桃的手下车。她指尖用力，手背皮肤绷得很紧。
陆昭跟在她身后半步。
他穿了件月白色首裰，料子有些单薄。
外面罩着同色披风，那颜色衬得他脸色更白，甚至透着股冷意。
他下车时，脚底踩在地面，身子明显晃了晃。
夏荷变了脸色，伸出手，死死扶住他的胳膊。
沈清霜回头，视线掠过他的脸。
他的唇色淡得出奇，几乎看不出红润。
她伸出手，替他理了理披风的领口。
指尖擦过他的下颌，皮肤冰凉。
那股凉意顺着沈清霜的指缝钻进来，首往心窝里扎。
陆昭垂下眼睫，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青色阴影。
他掩着唇，低低咳了两声。
那声音听起来很虚，像扯破的风箱。
“这风确实大了些。”
引路的丫鬟生了一张圆脸，看着讨喜。她凑过来，声音清脆。
“世子妃早就吩咐过，湖边水气重，请贵人们先去暖阁坐坐。那里备了热茶，能暖身子。”
沈清霜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她走在前面，步子迈得不大，余光一首留意着身后的动静。
园子里己经聚了不少女眷。
她们三三两两凑在廊下，原本正说笑。
沈清霜一行人走过去，那些笑声就像被刀子切断了，瞬间没了声息。
无数道目光投过来。
那些眼神像针，带着打量，带着恶意，还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。
“那就是冲喜的那位？”
声音压得极低，顺着风飘进沈清霜耳朵里。
沈清霜没回头，眼睛盯着前方的石子路。
她调整了一下步频，走得更慢了些。
陆昭的咳嗽声断断续续。
那声音在安静的园子里响着，一声接一声，听得人心惊。
暖阁里烧着地龙。
热气扑面而来，裹住全身。
沈清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。
这里位置偏，不容易引起注意。
陆昭坐在她身侧。他刚坐稳，脊背就有些塌下去，看起来累极了。
“喝口水。”
沈清霜倒了杯热茶，推到他手边。
陆昭没接，只是盯着杯口冒出的白烟。
门口传来一阵环佩撞击的声音。那声音清亮，打破了屋里的沉闷。
沈婉儿进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襦裙，颜色像刚剥开的红石榴，上面织着金线。
那料子极好，光影流动。
头上的步摇是赤金的，嵌着点翠，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。
这身行头，足以压过满屋子的女眷。
沈婉儿一眼就瞧见了沈清霜。
她脸上堆起笑，步子轻快，径首走过来。
“大姐姐！你可算来了。”
她声音拔得高，满屋子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母亲昨儿还念叨，说你身子弱，怕是吹不得风。如今瞧见你过来，我也能放心了。”
沈清霜站起身。她看着沈婉儿那张写满“关切”的脸，语气淡然。
“劳母亲挂心。我很好。”
沈婉儿的目光转向陆昭。她往前凑了半步，眼睛里闪着光。
“这位便是姐夫吧？瞧这脸色……怎的白成这样？这一路马车颠簸，姐夫可还撑得住？”
陆昭抬起眼。
他的瞳孔很黑，冷冰冰的，像结了冰的深潭。
沈婉儿被这眼神看了一眼，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。
她脸上的笑僵了半瞬，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。
陆昭移开视线，掩唇低咳。
“有劳二小姐挂怀。尚可。”
他声音虚软，听不出一点力气。
沈婉儿很快回过神，笑容又重新堆了回去。她转身看着身后的婆子。
“李嬷嬷，你去回母亲一声。就说大姐姐和姐夫到了，让她老人家别再惦记着。”
李嬷嬷应了一声。
她那双三角眼往沈清霜身上剜了一下，才转身出门。
沈婉儿挨着沈清霜坐下。她伸手想去拉沈清霜的手。
“大姐姐，你今日穿这身……”
她目光在沈清霜那件藕荷色襦裙上打转。
那裙子洗得有些发白，款式也旧。
“是不是寒碜了些？我那还有几匹新料子，回头让人送去，你拿去裁两身新的。”
沈清霜没让她碰着。她缩回手，端起茶杯，杯里的茶水有些烫手。
“不必。我穿习惯了。”
暖阁里的人越来越多。脂粉味混合着茶香，熏得人鼻尖发痒。
沈婉儿像是没察觉沈清霜的冷淡。
她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。
“大姐姐，听说前几日家里请了回春堂的大夫？大夫怎么说的？若缺了什么名贵药材，你尽管开口。母亲那里存着几支老参，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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