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集上的泥巴路被踩得坑坑洼洼，混着烂菜叶和不知名的泔水，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酸臭味。
陆璟手持白玉折扇，脚步从容地走在这条烂泥路上。他一身青色长衫，料子是上好的蜀锦，暗线绣着的竹叶花纹在日头下泛着微光。这身行头走在穷乡僻壤的集市里，简首比黑夜里的灯笼还要扎眼。
跟在旁边的随从长风早就受不了了。他一手捏着鼻子，一手提着长袍下摆，踮着脚尖左躲右闪，嘴里不停地抱怨：“公子，咱们赶紧回城里吧。这地方连个落脚的干净地儿都没有，您瞧瞧那边的鸡笼子，臭气熏天的！您要看望山县的账本，叫那些掌柜的送到客栈来就行了，何必亲自跑这种下等地方来受罪？”
陆璟拿折扇敲了一下长风的脑袋，语气轻飘飘的：“你懂个屁。账本上的数字能造假，这集市上的烟火气造不了假。要知道本地的粮价肉价，老百姓手里的余钱，就得亲自走到这泥巴地里来看看。”
长风揉着脑袋，不敢还嘴，只能委屈地嘟囔：“可这地方也太乱了。您听听，那边还有几个二流子瞎嚷嚷什么腊肉天下第一，一听就是骗人的把戏。”
陆璟没理会他，脚步反而停了下来。他吸了吸鼻子，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，落在了集市中段的一个摊位上。
那股味道很特别。猪肉的醇厚里夹着果木的清香，还带着一股咸鲜的烟火气，霸道地钻进鼻腔，把周围那些酸臭味全给压了下去。
陆璟迈开长腿，径首朝那个摊位走去。
摊位前，沈澜依正低头切着一块五花腊肉。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，洗得发白，袖子高高挽起，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在脑后，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边。
陆璟停在案板前两步远的地方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。
这女人长得不算白净，皮肤是健康的麦色，但那双手极稳。她手里拿的是一把极其普通的菜刀，刀刃甚至有些卷边，可那切肉的动作却行云流水。手起，刀落，每一刀下去，肉片的厚薄都分毫不差，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板上。
陆璟阅人无数，京城里什么样的大家闺秀、商场上什么样的精明掌柜他没见过？可眼前这个妇人，身上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韧。刚才周围人骂她“克夫寡妇”、“带煞气”，她连眼皮都没抬，只当那些人是放屁。这份从容，绝不是一个普通村妇能有的。
阳光被一道高大的人影挡住，案板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沈澜依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，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。她抬起头，正好对上陆璟那双黑沉沉的眼睛。
这男人长得真招摇。剑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，透着一股洞察人心的通透。
沈澜依在心里飞快地吹了个口哨。大管家的DNA立刻动了。她一眼就看出这男人身上的蜀锦料子价值不菲，腰间坠着的那块羊脂玉佩更是水头极足。
这是头大肥羊啊！妥妥的VIP客户！
沈澜依立刻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标准笑脸，放下菜刀，热情地招呼：“这位公子，买肉啊？大青山独一份的秘制腊肉，十五文一斤。要多少？”
陆璟没有马上回答，视线从她的脸移到案板上的腊肉上。肉质暗红，肥瘦相间，表皮还泛着一层的油光。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，旁边的长风先跳了出来。
长风一把挡在陆璟面前，满脸嫌弃地看着沈澜依，活像看着什么脏东西：“大胆！你这妇人怎么这般不知礼数？我家公子什么身份，怎么能吃你这种路边摊上不明不白的东西！”
沈澜依脸上的笑容收了收。她最烦这种狗仗人势的戏码。
“路边摊怎么了？”沈澜依把手里的抹布往案板上一扔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语气凉飕飕的，“路边摊也是干净猪肉做的，这猪是我亲手杀的，这肉是我亲手腌的。你家公子长了金嗓子还是玉胃肠，吃不得这人间烟火？”
长风被怼得一愣，随即涨红了脸，指着沈澜依的鼻子骂道：“你这泼妇！我刚才都听见了，别人说你是个克夫的寡妇，还是个杀猪的！你身上带着煞气，卖的肉谁敢吃？也就是那些穷鬼才来光顾，你拿这种晦气东西来糊弄我家公子，安的什么心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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