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花村还是没有下雨。
一天、两天、五天、十天、半个月。天上那片蓝色像是焊死在天空，一丝云彩都没有。
日头从东边爬起来，烤到西边落下去，把空气中最后一点潮气都榨干了。
村子那条绕村而过的小河，如今己经彻底干干涸。
河底的淤泥晒成了硬壳，裂开一道道口子，只剩下烫脚的鹅卵石。
村里人一开始还每天去看几回，后来就不去了，看了心里堵得慌。
地里的庄稼更不用提。那些好不容易冒头的嫩芽，早就枯成了干草，一碰就碎。
有人蹲在田埂上，把枯苗拔起来看，根都缩成了干草，连点湿气都没有。
村里人开始慌了。
小河干了，井水也一天比一天浅。
原先打一桶水，绳子放下去三尺就够着，现在要放一丈多，打上来的水还是浑的。
家家户户门口摆满了盆盆罐罐，接雨水？天上连个云彩都没有，哪来的雨。
有人开始挖井。几个壮劳力在村口老井旁边又挖了一口，挖了三天，挖下去两丈深，土干得能扬灰，一滴水都没见着。
几个人坐在坑边上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谁也不说话。
李老汉是最早去山上找水的。
那天天没亮，他就背着两个木桶往后山走。他说山里阴凉，说不定石缝里还能渗出点水来。村里人听了，也有几个跟着去的。
江离那天也去了。他回来的时候，桶是空的。
“怎么样？”周云清在门口等着，看他肩上还挑着空桶，心里就凉了半截。
江离把扁担靠在墙根，摇了摇头：“找了半天，以前有泉眼的地方全干了。就剩一个坑里还有点泥浆，舀起来全是泥，没法喝。”
林大哥也去了，回来的时候嘴唇干得起皮，嗓子都哑了
“后山那几个山洞我也钻了，干得能点着火。这老天爷，是真要把人往绝路上逼。”
赵大哥比他们晚回来一个时辰，说是多翻了两道山梁。他挑回来半桶水，黄澄澄的，底下全是泥沙。
“就这点，还是从石头缝里一滴一滴接的。”赵大哥把桶放下，声音沙哑，“搁了一下午，才接了这么半桶。”
赵大嫂拿细布过滤了好几遍，水还是浑的。她烧开了，尝了一口，皱着眉说：
“一股土腥味，好歹是水。”她把水分了，一家一小碗。孩子们捧着碗，小口小口地喝，舍不得一下子喝完。
粮铺的粮价也涨疯了。
正月里玉米面还只要六文一斤，后来涨到二十文、三十文，到三月，镇上粮铺干脆关了门，没粮可卖了。
有粮的人家也不敢卖，留着自家吃。村里没粮的人家开始西处借粮，可谁家有余粮？自家都不够吃，哪能借给别人。
李婶子家最先断了顿。她男人去年摔了腿，干不了重活，家里就靠几亩薄田过活。
今年颗粒无收，米缸早就见了底。
她厚着脸皮去几家亲戚借，人家都摇头，不是说自家也快没了，就是说孩子多，实在匀不出来。
李婶子蹲在门口哭了一下午。她家小闺女才五岁，饿得首哭，她用树根煮了一锅水，撒了把盐，让孩子喝个水饱。
消息传到周云清耳朵里，她心里难受，从地窖里舀了一碗小糙米，用布包着，让江离送过去。
江离回来的时候，脸色不好看。
“收了？”周云清问。
“收了。”江离坐在凳子上，“李婶子跪下来给我磕头，我拦都拦不住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
“她家那点树根也快没了，后山能吃的都让人挖光了。”
周云清没说话。
“怕是要旱灾了”，她说“可这样下去，不是办法。”
江离点点头。这几天他天天往外跑，不只是去打探消息，也在想出路。
他把附近几个村子都走了一遍，情况比杏花村还差。有的村连井都干了，人跑了大半。镇上也空了，铺子关了不少，街上冷冷清清的。
晚上，江离把林大哥和赵大哥两家人叫到家里。六个大人坐在堂屋里，油灯昏黄，照着几张蜡黄的脸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江离开门见山，“两位大哥，再等下去，想走都走不了。”
林大哥抽着旱烟，手有点抖：“真到这一步了？”
“己经到这一步了。”江离把这几天的见闻说了一遍，
“镇上的粮铺全关了，有钱都买不到粮。隔壁王家村的人己经开始往外走了，往南边去了。”
赵大哥拳头攥得紧紧的：“我家还有几张嘴要喂，不能干坐着等死。江离，你说，往哪走？”
“往南。”江离早就想过这事，“南边雨水多，听说还没闹旱。咱们一路往南走，总能找到能落脚的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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