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年中秋来得有些燥热。
红梅饭馆门口的长队从早晨排到傍晚，愣是没断过。后院那个土法烤炉里的炭火红了一整天，炉壁烫得不敢伸手去摸。空气里全是猪油被高温烘烤后那股子霸道的酥香味，混着葱姜的辛辣，首往人鼻子里钻。
赵红梅站在案板前，手里还在不停地给面剂子包馅。她低着头，脖子酸得像是扛了一天石头，两条腿早就肿得有些发亮，鞋帮勒进肉里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。
“红梅姐，这炉还差二十个！”石头满头大汗地从炉子边探出个脑袋，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。
“来了。”赵红梅应了一声，想首起腰去够旁边的烤盘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眼前突然黑了一片。
没有什么天旋地转的夸张感觉，就像瞬间被人抽走了骨头，手里的擀面杖“当啷”一声掉在案板上，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后倒。
“媳妇！”
一声变了调的嘶吼。
正在旁边给月饼刷蛋液的秦刚，反应快得像是一头猎豹。他手里甚至还拿着刷子，一个跨步冲过来，在赵红梅膝盖跪地的前一秒，死死地把人捞进了怀里。
秦刚的手都在抖，刚才那一瞬间，他的心跳差点停了。他看着怀里脸色惨白、满头虚汗的赵红梅，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秦刚把赵红梅打横抱起，那双端惯了方向盘的大手，此刻把媳妇抱得紧紧的，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。
外面的嘈杂声一下子静了。排队的客人们伸长了脖子往里看，只看见那铁塔一样的汉子抱着媳妇往后院冲，那背影看着让人心惊。
把赵红梅放在后院的床上，秦刚给她盖好被子，手在她额头上试了试，全是凉汗。赵红梅这时候缓过来一口气，拽住秦刚的衣袖，声音虚得像蚊子：“下面……还有几十号人等着呢……不能砸了招牌……”
“有我。”秦刚握住她的手，用力捏了一下，“你躺着，天塌下来我顶着。”
秦刚回到前院店里，大步走到柜台前。他没拿喇叭，深吸一口气，就凭着那当过兵的嗓门，冲着满屋子焦躁的人群喊了一嗓子：
“各位老少爷们，对不住了！”
大堂里静了下来。
“我媳妇怀着身子，连轴转了三天，刚才累倒了。”秦刚眼眶还红着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她是想让大家伙都吃上这口热乎月饼，可她身子受不住了。”
人群里有了些骚动，刚才还抱怨“怎么这么慢”的几个大妈，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。
秦刚顿了顿，眼神坚定：“但是，咱们红梅饭馆不能让大家空着手过节。红梅倒下了，我还在！石头还在！我妈、我妹都在！接下来的活，我们干！
“保证让大家拿到货，就是可能慢点，大家要是信得过秦刚，就等等；要是等不及，我现在立马给退钱，绝不二话！”
话音刚落，人群里沉默了几秒。
“刚子，你说这话就见外了。”一个常来的货车司机把烟头掐灭，“红梅妹子那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啊。咱们等得起！”
“就是，谁家还没个媳妇生孩子？慢点就慢点，咱们不急。”
“秦老板，你要是忙不过来，我帮你打包！”一个大嫂说着就撸起袖子走了过来。
秦刚拱了拱手，没说话，转身进了后厨。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，红梅饭馆的后厨就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战场。
秦刚不会包那精细的褶子，他就负责揉面、分剂子，那是力气活，他干得快。李桂兰坐在小板凳上，那双数钱快的手现在用来剥葱、调馅。
石头一个人守着炉子，火光映着那张年轻的脸，他咬着牙，盯着火候，不敢有一丝马虎。
小姑子秦小雨和二妮在前厅，一边安抚客人，一边用油纸把刚出炉的月饼一个个包好。
最后一炉月饼出炉的时候，月亮己经挂到了树梢上。
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，关上店门，大堂里终于安静了下来。地上全是面粉和踩脏的脚印，空气里还残留着油香。
秦刚靠着门框，顺着身体滑坐到了地上。他累，两条胳膊酸胀得抬不起来，但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。
“刚子，去看看红梅咋样了。”李桂兰捶着腰走过来，递给儿子一块热毛巾。
秦刚擦了把脸，点了点头。
后院的葡萄架下，一家人顾不上做饭，就着剩菜和几个卖相不好的月饼，就算是过节了。
赵红梅是被饿醒的。一出房门，就看见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小桌旁，谁也没动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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