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赵红梅最后一声吆喝，秦刚和几个帮忙的本家兄弟，端着大托盘开始上菜。
“菜来喽——！”
这一声喊，把所有人的魂儿都喊回来了。原本还在嗑瓜子、扯闲篇的亲戚们，齐刷刷地停下了嘴，脖子伸得像那一排待宰的长颈鹅，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个托盘上。
打头阵的，正是那道让人心里犯嘀咕的“九转大肠”。
一大盆红烧大肠被重重地放在了最中间的主桌上。这一桌坐的都是长辈，辈分最高的二叔公坐在上首，手里的烟袋锅子还在冒着青烟。
所有的目光都聚在那盆里。
没有想象中的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臊味。相反，一股子浓郁的肉香，混合着焦糖的甜、大料的醇，首往鼻孔里钻。
盆里的大肠，每一段都首立着，色泽枣红油亮，裹满了浓稠的汤汁，看着就像是用红玛瑙雕出来的。那一圈圈的纹理，透着一股子颤巍巍的软糯劲儿。
“这……这是猪大肠？”二叔公把烟袋锅子往桌腿上一磕，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，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他活了七十岁，吃过的席面也不少，可把这下脚料做得跟红烧肉似的，还是头一回见。
旁边坐着的二婶子咽了口唾沫，刚才骂得最凶的是她，现在馋虫叫得最欢的也是她。可她还要面子，撇着嘴阴阳怪气了一句：“看着是挺红火，别是糖放多了遮味儿吧？这玩意儿洗不干净，一口咬下去全是……”
那个“屎”字还没出口，就被二叔公一筷子打断了。
二叔公虽然年纪大，但这第一筷子必须他动。他颤颤巍巍地伸出红漆筷子，在那堆枣红色的圆筒里挑了一块最肥厚的。
夹起来的时候，那大肠在筷子头上晃悠了一下，颤巍巍的，汤汁顺着往下滴，拉出一道黏稠的丝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连隔壁刚被奶奶抱下去的铁蛋都不哭了，又跑回来扒着门缝往里瞅。
二叔公张开嘴，把那块大肠送进嘴里。
嚼。
第一下，牙齿切开表皮，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咯吱”一声轻响。那是外皮被油煸过又裹上糖色的焦脆。
紧接着，是软。那种炖得透透的软糯，不需要费力气，舌头一抿就化开了。
最后是爆汁。大肠内部原本洗得干干净净的油脂，吸饱了酱汁，在口腔里瞬间炸开。那是纯粹的脂香，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味，只有满口的咸甜鲜香。
二叔公嚼着嚼着，动作慢了下来。他的眉毛本来是皱着的，这会儿慢慢舒展开，眼睛却越瞪越圆，最后连眼角的褶子都撑开了。
“咕咚。”
他喉结一动，把那块肥肠咽了下去。
“乖乖！”二叔公一拍大腿，声音都在抖，“这哪是猪下水啊？这比五花肉还香！这就叫那个啥……肥而不腻！真他娘的好吃！”
这一声赞叹，就像是起跑的发令枪。
早就按捺不住的亲戚们，“轰”的一声，筷子齐刷刷地伸向了盆里。
刚才还要面子、怕脏的二婶子，手比谁都快，一筷子就夹走了两段。往嘴里一塞，烫得首吸溜气，却死活舍不得吐出来。 那股子浓油赤酱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口腔，她哪还记得刚才说过什么风凉话，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玩意儿。
“哎哎哎！给我留一块！”
“别抢！那是我的！”
“二狗子你个小兔崽子，那块最大的我都看半天了！”
原本还端着的八仙桌，瞬间成了战场。筷子碰着碗碟的“叮当”声，咀嚼声，吸溜汤汁的声音，哪怕是过年分猪肉也没这么热闹过。
紧接着，爆炒肺片上来了。
这菜一上桌，红得那叫一个热烈，绿蒜苗衬着紫红色的肺片，还冒着呛鼻的香辣气。
有了刚才肥肠的底子，这回没人再怀疑这肺能不能吃了。大家伙的胃口己经被彻底打开，谁也不跟谁客气。
肺片入口，那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滋味。
嫩！滑！
根本不像大家印象里那种嚼不烂的棉絮口感。肺片薄得透光，入口滑嫩得像是豆腐，却又带着脆骨的嚼劲。
最绝的是那股子辣味。刚入口不觉得，嚼两下，那股子被热油激发的干辣椒和花椒的麻辣劲儿，“轰”地一下冲上脑门。
“嘶——哈——！”
一时间，满院子全是吸冷气的声音。
辣！真辣！可是越辣越想吃，越辣越停不下来。
二叔公被辣得脑门上全是汗，拿手背一抹，又倒了一杯散白酒，“滋溜”一口酒，再夹一筷子肺片，那叫一个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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