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间，日历撕到了五月端午。
天热起来了，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，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红梅饭馆的生意，也像这初夏的气温一样，热得发烫。自从那次县长接待宴之后，红梅饭馆的名声算是彻底在镇上扎了根。现在的饭点，你要是晚来一步，别说座儿了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。
中午十二点，正是后厨打仗的时候。
两口大锅轰轰作响，火苗子蹿起半米高。赵红梅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流进眼睛里，涩得生疼。她顾不上擦，左手端着炒锅猛地一颠，那一锅色泽红亮的宫保鸡丁在空中翻了个漂亮的跟头，稳稳落回锅里。
“刚子！三号桌的鱼香肉丝催了！”赵红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“来了来了！”秦刚像个救火队员，手里端着两个盘子，脚下生风地从前堂跑进来，把脏盘子往水池里一扔，又端起刚出锅的菜往外冲。
这一忙，就忙到了下午两点。
等到最后一拨客人心满意足地剔着牙出门，赵红梅只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，连迈步的力气都没了。她靠在灶台上，解开领口的扣子，想透口气。
忽然，一阵油烟味从还没刷的大锅里飘出来。这味儿平时赵红梅闻着是香的，是钱的味道，可今天不知怎么的，这股味儿首冲脑门，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呕——”
赵红梅捂着嘴，干呕了一声，脸色煞白。
正在擦桌子的李桂兰吓了一跳，抹布都扔了：“红梅！咋了这是？中暑了？”
秦刚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后厨，一把扶住媳妇的肩膀，满脸的焦急：“媳妇，你别吓我，哪儿难受？”
赵红梅摆摆手，缓了好半天才首起腰，有气无力地说：“没事，就是……就是觉得这油烟味恶心。刚子，给我倒碗醋来，要那陈醋，多搁点。”
秦刚赶紧倒了半碗黑乎乎的陈醋。赵红梅端过来，也没兑水，就这么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。那酸得倒牙的味道进了肚子，那种恶心劲儿才算是压下去了些。
李桂兰在旁边看着，浑浊的老眼突然亮了一下，透着股过来人的精明和惊喜。她盯着儿媳妇的肚子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想说什么，但又怕那是空欢喜，硬是憋住了。
秦刚却没想那么多，他只看见媳妇累得脸都没了血色。
“不行！”秦刚把那个空醋碗往灶台上一顿，“这生意不能这么干了。红梅，你看看你，这才几个月，人都瘦了一圈。咱们是赚钱，不是卖命。”
“那能咋办？客人来了总不能往外赶吧？”赵红梅虚弱地笑了笑。
“招人！”秦刚斩钉截铁地说，“必须招人！以前是没钱，怕养不起。现在咱们一天流水多少？请个帮工绰绰有余。这事儿听我的，明天我就回村里去物色。”
赵红梅这次没反对。她是真的觉得累了，而且身体那种奇怪的反应，让她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。如果真的是那样……这后厨烟熏火燎的重活，她是真的不能再这么没命地干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秦刚就骑着车回了兴兰村。
等到下午回来的时候，车后座上多了一个背着碎花包袱的大姑娘。
姑娘叫二妮，十八九岁，是村东头老刘家的闺女。家里穷，弟妹多，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，在家干农活是一把好手。这丫头长得不算俊俏，圆脸盘，单眼皮，但是看着就结实，那两只手粗大有力，指甲剪得干干净净。
“嫂子好！”二妮一进店，有些局促地揪着衣角，声音却挺响亮，“刚子哥说……说这儿管饭，一个月还给三十块钱？”
赵红梅正坐在柜台里剥蒜，听见这话，抬头打量了二妮一眼。
三十块钱，在1989年的乡镇，那可是高工资了。一般的学徒工，一个月也就给个十五二十的。
“管饭，管住。干得好还有奖金。”赵红梅笑着招招手，“二妮是吧？过来，我看看你的手。”
二妮把手伸过去。那是一双常年干农活的手，手心全是茧子，但是洗得很干净，连指甲缝里都没有泥。
“行。”赵红梅点了点头，“咱们做餐饮的，第一条就是干净。既然来了，就别拿自己当外人。刚子，带二妮去后院安顿一下，住小雨那屋，稍微挤挤。”
二妮是个实在人，放下包袱就出来找活干。
“嫂子，我干啥？”二妮挽起袖子，露出两截黑红的胳膊。
“先别急着干活。”赵红梅从柜台里拿出一块带蓝边的抹布，又拿出一块纯白的抹布，摆在桌子上，“我先教你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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