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的那条主街，虽然不宽，却也是条楚河汉界。
路南边，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——国营红旗饭店。那是以前镇上最体面的地方，谁家办个喜事，或者单位里来个招待，首选肯定是这儿。那绿漆半墙，那种厚重的大圆桌，还有服务员爱答不理的表情，曾经都是一种身份的象征。
路北边，就是赵红梅刚开张没多久的“红梅饭馆”。
这段日子，路南路北的风景，那是大变样。
中午十二点刚过，正是饭点。红梅这边的店里，那个热火朝天劲儿就别提了。两口大灶就在门口架着，那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响，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像是过年的锣鼓点。还没进门，那股子混合着辣椒、花椒、酱肉的香味就能把人的魂儿给勾走。
屋里头，人挤人，拼桌的、等位的，甚至还有端着碗蹲在门口台阶上吃的。
反观路南的红旗饭店，那叫一个门可罗雀。
玻璃大门上蒙着一层灰，里头空荡荡的，只有两三个服务员趴在桌子上嗑瓜子，瓜子皮吐了一地。偶尔进去一两个外地路过的生面孔，看见那冷冷清清的样，还没坐下心里就打了退堂鼓。
这强烈的反差，可是把红旗饭店的经理孙大脑袋给气坏了。
孙大脑袋本名叫孙建设，因为脑袋大脖子粗，背地里都叫他大脑袋。此刻，他正站在二楼经理室的窗口，手里端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，那茶缸里的茶叶早就泡没了味儿，但他还是死死地盯着路对面。
“呸！”孙大脑袋往痰盂里狠狠吐了一口茶叶沫子，“什么玩意儿！一个投机倒把的个体户，弄得乌烟瘴气的，把老子的客人都给抢光了！”
旁边站着的会计小心翼翼地把账本递过来：“经理，这……这个月的流水又少了一半。后厨那老刘说，进的肉都快放馊了，再没人吃就得倒了。”
“倒什么倒！那是公家的财产！”孙大脑袋猛地回头，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，“没人吃？没人吃还不是因为对面那个骚狐狸搞那些旁门左道！也不看看咱们是什么单位，那是正规军！她那是杂牌游击队！”
话是这么说，可孙大脑袋心里急啊。
虽然是国营饭店，不管是亏是赚，他的工资照发。但是上头商业局也是要考核的，这业绩要是太难看，他这个经理的位置坐不稳不说，年底的奖金肯定是要泡汤。
更让他上火的是，以前那些老主顾，什么供销社的老朱，什么邮电局的老李，以前来了都是点头哈腰喊“孙经理”，现在倒好，一个个全钻对面那个小破馆子里去了，听说那女人做的猪蹄能把人舌头鲜掉。
“不行，不能就这么看着。”孙大脑袋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，“咚”的一声响。
“经理，你有啥招？”会计问。
孙大脑袋阴阴地笑了一声，那满脸的横肉都在抖：“个体户嘛，最怕啥？最怕查！咱是国营的，卫生那是免检的。
她一个小破店，就在门口支个锅，能有个屁的卫生？大肠洗干净了吗？猪毛拔干净了吗？谁知道有没有老鼠蟑螂？”
他抓起桌上的电话，那是那种黑色的老式拨盘电话，摇了两圈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？老周吗？哎呀，我是老孙啊！今晚有没有空？咱哥俩喝两盅……对对对，有点小事儿。
这不是最近镇上食品卫生隐患大嘛，特别是那些个无证经营的小摊小贩，那卫生状况堪忧啊，为了咱们镇人民的身体健康，你们卫生防疫站是不是得……哎！对！这就是责任嘛！”
挂了电话，孙大脑袋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。
跟我斗？你饭做得再香有屁用，我让你关门你就得关门！
……
这股子阴风，很快就吹到了红梅饭馆。
下午三点多，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，赵红梅正带着小雨在擦桌子。秦刚在门口把煤灰清理出来，正准备封火。
突然，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骑着自行车停在了门口。车把上挂着那种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，那是这年头“吃皇粮”的标配。
“谁是老板？”打头的一个瘦高个推了推眼镜，一脸的公事公办。
赵红梅心里咯噔一下，赶紧擦了擦手迎出去：“同志，我是。有什么事儿吗？”
“我们是卫生防疫站的。”瘦高个从包里掏出一张纸，也没递给赵红梅，就在她眼前晃了一下，“有人举报你们店里卫生不达标，存在严重的食品安全隐患。明天上午，我们要来进行检查。准备好你们的营业执照、健康证，还有进货单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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