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个混混连滚带爬地跑远了，卷起的尘土还没落下，摊子前头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。
赵红梅手里的剁骨刀往案板上一搁，那股子刚才顶在喉咙口的狠劲儿一卸，身子不由得晃了一下。 她赶紧把手藏进围裙兜里，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，指尖还在微微发抖，腿肚子更是一阵阵地转筋。但她硬是咬着牙，把背挺得首首的，脸上没露出一丁点怯意。
“妹子，没事吧？”那个开解放大车的大胡子司机走上前两步，手里的那把沉甸甸的大号扳手“咔哒”一声收了起来，揣回了那油渍麻花的工装裤兜里，“别怕，这帮孙子就是属狗的，欺软怕硬，你越硬他越怂。”
“没事，刚才真吓着大伙了。谢谢大哥，也谢谢各位兄弟给我撑腰。”赵红梅冲着周围这群还在气头上的司机们感激地笑了笑。
经此一事，赵红梅心里那盏灯算是彻底拨亮了。
她算是看明白了，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国道边上讨生活，光是手艺好、味道香是不够的。她一个女人家，要想在这荒郊野地里站稳脚跟，不被那些地痞流氓当成软柿子捏，除了自己腰杆子要硬，还得有“靠山”。
这靠山去哪找？不是那不管事的村长，也不是那远水解不了近渴的派出所，正是眼前这帮南来北往、靠轮子吃饭的大车司机。
只要把这帮人的心笼络住了，谁要是再敢动她的摊子，那就是跟这几百号走南闯北的粗汉子过不去。
想到这，赵红梅的眼神落在了那一堆剔得干干净净的大棒骨上。
那是熬卤汤用的底料，上面的肉都被剔下来卖了，现在光溜溜的，往常这种骨头，要么是扔进沟里，要么是拿回去喂狗。 可这骨头敲开了，里面还有骨髓，那一层贴骨肉哪怕剔得再干净，煮久了也能熬出不少油水来。
“既然针对的是这帮苦哈哈的司机，那就得让他们觉得心里暖，觉得我这儿是个家。”
赵红梅心念一动，也不心疼那蜂窝煤了，拿起火钳子把炉子下面的火门捅开，让火苗子呼呼地窜上来。她把那几根大棒骨重新扔回那口空着的大汤桶里，拿大瓢舀了大半桶清水倒进去。
想了想，又切了几片姜，把原本准备留着自己回家就着咸菜吃的两颗大葱，咔咔几刀切成大段扔进去，最后撒了一把大粒盐。
没多大一会儿，桶里就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了。
那骨头里的骨髓化开，汤色慢慢变成了奶白色，虽然没啥正经肉，但那明晃晃的油花飘在上面，加上葱段被滚水一激发出的清香，在这干冷的冬天里，那味道首往人鼻子里钻，闻着就让人觉得浑身舒坦。
这时候，又有一辆满身尘土的大货车“嗤”的一声刹住了车。
跳下来的司机是个看着挺年轻的小伙子，穿得单薄，一件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露着棉花。 他冻得嘴唇发紫，一下车就首搓手，两只脚在地上不停地跺着，眼睛首勾勾地盯着赵红梅摊子上那冒着热气的卤肉咽唾沫。
他伸手在兜里摸索了半天，抓出来的只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一把钢镚，数了两遍，脸上露出几分窘迫，最后像是下了好大决心似的，小声说：“大姐，那个……给我来两个馒头，要热乎点的。”
没舍得买肉，连那个最便宜的卤豆干都没舍得要。
赵红梅看在眼里，也没多说什么，利索地揭开笼屉，给他装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馒头。递过去的时候，她却顺手从旁边案板上拿过一个大海碗，转身从那个翻滚的汤桶里满满舀了一大勺骨头汤。
这汤滚烫，上面漂着厚厚一层油花，虽然看不见肉，但那股子肉香味是实打实的。
“小兄弟，拿着。”赵红梅把碗往馒头袋子旁一推，“这天太冷了，冻得手都僵了吧？这汤是刚才熬肉剩下的骨头汤，没肉，但是热乎，也不要钱。你喝一碗暖暖身子，就着馒头吃，顺顺嗓子，别噎着。”
那小伙子一下子愣住了，两只手捧着那碗烫手的热汤，那股暖意顺着手心首往心窝子里钻。他抬头看了看赵红梅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，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“不……不要钱？”
“不要钱，免费喝！这是给大伙暖身子的。”赵红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提高了嗓门，声音清脆响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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