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缓缓转过头，她嘴唇翕动，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：“皇上……璟瑟……璟瑟……”
弘历知道她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女儿。
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，俯身靠近她耳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，一字一句，缓慢而郑重地说道：
“琅嬅，你放心。璟瑟……她是朕的掌上明珠，是朕的第一个孩子，是咱们的嫡长女。那些年，潜邸到宫里，很长一段日子，朕只有她这一个女儿，看着她从那么小一点点，长成如今的模样……朕看着她学走路，听她第一次叫‘皇阿玛’……这份感情，没有任何人能比。”
他声音哽咽了一下，深吸口气继续道：“便是后来有了璟妍，可在朕心里，璟瑟的地位……终究是不同的。她是朕和你唯一的嫡女，是朕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‘小公主’。朕如何舍得？如何舍得让她远嫁万里，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？”
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，似乎听进去了，眼角有极细微的。
“可是琅嬅，”皇帝的声音充满了无力与沉痛，帝王的光环在此刻褪去，只剩下一个父亲深深的无奈。
“朕是皇帝。科尔沁求娶嫡公主，朝堂上有议，太后那边……也有考量。朕不能只因一己之私，置江山安稳于不顾。朕……对不住你，更对不住璟瑟。这是朕作为君父……最大的无奈。”
他将皇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，滚烫的泪水终于落下，滴在皇后冰凉的手背上。
“朕答应你，一定给她备下最丰厚的嫁妆，定下最有利于她的盟约条款。朕在位一日，便会护她一日周全，绝不让科尔沁敢轻慢她分毫。”
皇后静静地听着，涣散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，她深深地、深深地望着皇帝，那眼神里有痛楚，有理解，有释然，更有无尽的不舍与牵挂。
她似乎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。只是那一首紧蹙的眉头，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分。
然后，她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，慢慢地、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，她的呼吸并未断绝，却变得异常轻浅绵长，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沉眠，对外界的一切，不再有丝毫反应。
只是那只被皇帝握着的手，指尖几不可察地，轻轻蜷缩了一下，仿佛想抓住什么，终究无力。
“皇额娘！”璟瑟压抑地低泣出声。
皇帝紧紧握着皇后的手，将脸埋进锦被之中，肩膀微微耸动，久久没有抬头。
舱室内，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声和皇后那微不可闻的呼吸声。
消息隐约传出，嘉妃听闻皇帝在皇后榻前落泪诉衷肠，撇了撇嘴，低骂了一句“惺惺作态”，心中却更加忌惮皇帝对皇后母女残留的深厚感情。
太后则只是捻着佛珠，眼神却愈发深沉。
如懿从海兰那里得知皇帝那番“掌上明珠”、“舍不得”、“父亲无奈”的言语，沉默了片刻。
她想起前世，皇帝对璟瑟的疼爱确实非比寻常，最终却也未能改变她的命运。
这一世，这份疼爱依旧，无奈依旧，甚至因皇后的垂危而更添悲情。
“帝心虽软，然国事为重。”如懿最终只是轻轻叹道。
御舟在沉闷压抑的气氛中全速北返，然而皇后的生命终究未能撑到看见紫禁城的巍峨宫墙。
在一个天色灰蒙、运河上雾气弥漫的清晨，长春宫舱室内，皇后富察·琅嬅那微弱如游丝的气息，终究是彻底断绝了。
素练最先发现不对，那声凄厉绝望的“娘娘——！”如同丧钟，骤然敲碎了御舟上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平静。
瞬间的崩塌与混乱
“皇后娘娘……薨了！”
短短五个字，如同惊雷滚过水面，瞬间引发了巨大的混乱与恐慌。
皇帝弘历正在用早膳，闻讯手中银箸“哐当”落地，他猛地站起，身形晃了晃，脸色惨白，下一刻便不顾一切地冲向长春宫船只。
所过之处，宫人太监跪倒一片，人人面色惊惶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太后处，福珈疾步入内禀报。
太后手中捻动的佛珠骤然停下，沉默片刻，才沉声吩咐：“按国丧规制，即刻准备。传哀家懿旨，随行所有宫眷、官员，即刻起服丧，卸妆饰，停鼓乐。命内务府总管即刻上前来回话！”
她的反应迅速而有序，带着久经风浪的镇定，但眉眼间的凝重挥之不去。
最崩溃的莫过于和敬公主璟瑟。
她连日不眠不休守在母亲榻边，此刻亲眼看着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，先是一瞬间的死寂，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，扑在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上，死活不肯撒手，几个嬷嬷宫女都拉不开，场面一度失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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