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瞻身子微微一颤,把那只枯瘦的手放在自己额前,头埋进床榻上。
就在此时,贺云松、贺青竹、贺长柏赶了过来。
看见项瞻抖动的背影,以及泪流满面的赫连良卿,三个人皆是瞬间红了眼,齐齐在门前跪了下去。
屋内很安静,却又很嘈杂,充斥着刻意压制的抽噎。
良久,项瞻忽然感觉那只被他握着的手,微微动了一下,反扣住他的手指。
力道很轻,就像婴儿的抓握。
项瞻猛地抬头,对上项谨的眼睛:“师父!”
“小满……”
“是我!”项瞻又往前挪跪半步,把项谨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,“师父,徒儿回来了。”
项谨的目光似乎清明了:“小满……仗打完了?”
“快了。”项瞻忙道。
项谨轻轻嗯了一声,挤出一丝笑容,摸了摸项瞻的脸,但很快,那双眼又再次变得浑浊,迷蒙,像是隔着一层浓雾,看不清近在咫尺的人。
“你是谁?”
项瞻沉默片刻,吸了吸鼻子,微微一笑:“我是您徒弟啊,不仅是您徒弟,还是皇帝呢。”
“徒弟?皇帝……”项谨重复了一遍,没什么反应,目光又飘向了空中不知何处。
项瞻并不在意,轻揉着项谨的手,说道:“是啊,皇帝,前阵子御驾亲征了,润州城,您还记不记得?不过这仗不好打,一年多了,太苦,死了很多人。但以后会好很多,徒儿在城外种了很多稻子,长得极好,已经能收了……”
他絮絮地说着,从扬州新政讲到剿灭世家,又讲到分榜取仕,讲到围城,讲到屯田……
话语间,不见帝王的权衡,就只是像多年前那个少年,在一天的辛苦练武或读书后,坐在师父脚边,讲述自己看到、听到、想到的琐碎事情。
屋门前,不知何时又多了两道身影。
是秦光通知了赫连良平。
赫连良平想要上前,被赫连良卿摇头拦住,她招呼着砚青和冯立,以及贺云松三人,无声地退出厢房,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师徒。
廊下,赫连良平盯着半掩的屋门看了一会儿,又转过头看向妹妹,见她红着眼眶却强自镇定,心疼之余,又不免有些责备:“你还是给他写信了。”
赫连良卿抿着唇,沉默不语。
“唉,写就写了吧,总归是要让他知道的。”赫连良平叹道,想伸手拍拍妹妹的脑袋,可手伸到一半,又顾及礼仪,缓缓收了回去。
廊下再无言语,一时只剩风吹槐叶的沙沙声,偶尔夹杂着厢房里隐约传出的絮絮低语,听不真切,宛如一根无形的线,断断续续,却牵着门外几人的心。
贺长柏、贺青竹、贺云松三人默默守在阶前,红着眼,谁也不说话。
砚青端了几盏茶来,也无人去碰。
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逝,约莫小半个时辰后,厢房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。
“陛下。”众人齐齐迎了过去。
项瞻面无表情,就站在门槛内,视线缓缓扫过院中众人,最后落在冯立身上,就那样盯着,一言不发。
冯立似是察觉到了那道目光,身形一僵,扑通跪了下去:“陛下……”
“冯立,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?”
“奴婢……”
“算了,朕不想听了。”项瞻淡淡的打断,语气极为平静,“贺青竹。”
“在!”
“将他拿下,关入诏狱。”
“是!”
贺青竹不问缘由,一把扭住冯立的胳膊,将这位伺候了项谨多年的太监总管按倒在地。
冯立吓得浑身哆嗦,却不敢挣扎,就像是早有预料似的,连求饶都没喊。
项瞻没有看他,甚至没有解释半句,转身又对贺云松道:“去叫张峰,带一队玄衣巡隐过来。”
贺云松抱拳应声,转身大步离去。
“贺长柏。”
“在!”
“去太医署,将所有为襄王诊治过的太医全部叫来,记住,一个不许少。”
“是!”贺长柏也领命快步离去。
项瞻吩咐完毕,没再看任何人,又转身回了厢房。
院中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,赫连良平看着冯立被贺青竹带走,向妹妹投去询问的目光。赫连良卿同样面露疑惑,微微摇头,表示自己也不知情。
秦光更是一头雾水了。
赫连良平沉吟片刻,终于忍不住,上前两步,站在门前,轻轻唤了一声:“陛下?”
屋内没有回应。
他又叫了一声,依旧无声。
赫连良平无奈,退回廊下,与妹妹并肩而立,不再多言。
约莫两刻来钟,距离较远的张峰先从玄衣巡隐的衙门赶了过来,刚刚与皇后见过礼,太医署的人也急匆匆赶到。
贺长柏进屋通禀后,招呼一众太医进去,赫连兄妹与张峰也紧随其后。
一进屋子,张峰就被项瞻蜡白的脸色吓了一跳:“陛下,你……”
项瞻摆了摆手,打断张峰,盯着那七八个背着药箱,神色惶恐的太医,指了指床榻:“去诊脉。”
太医们纷纷应是。
随即,又是漫长的等待。
太医们轮流上前,望闻问切,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,最后凑在一起低声商议,声音细不可闻,似在斟酌措辞。
项瞻站在榻边,看着他们,面无表情。
终于,为首的太医令硬着头皮上前,躬身道:“陛下,襄王殿下此症,臣等先前已有论断,乃‘痴呆’之属,《灵枢》有言:‘六十岁,心气始衰,苦忧悲,血气懈惰,故好卧。七十岁,脾气虚,皮肤枯。’殿下年逾古稀,气血大衰,脑髓渐空,故而健忘失智。”
他顿了顿,见项瞻没有打断,又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,“然如今……殿下久卧于榻,气血运行愈滞,臣观其脉象,细数无力,舌苔厚腻,口中似有腐气,此乃中气不运,水湿停聚,已生内疡之兆,加以肺气壅塞,咳喘隐隐,恐有肺痈之虞,食少纳呆,二便不调,亦……”
“说结论。”项瞻冷冷说道。
太医令身子一颤,扑通跪倒,身后一众太医也跟着跪了一地,额头触地,不敢抬头。
“陛,陛下恕罪!诸症并发,皆因元气衰败,脏腑俱损。殿下他……”太医令咽了咽口水,“元气已如风中之烛,臣等无能,依脉象而论,多则半载,少则……少则三月。”
话音坠地,众人皆是愣了一下,随即齐刷刷扭头看向病榻上的老人,赫连良卿更是一瞬间泪水决堤。
项瞻微微仰起头,闭上眼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跪在地上的太医们以为皇帝不会再开口时,他忽然轻声说道:“都听着,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,用多贵的药材,朕只要襄王活着,他活着,你们就活着,他若……”
项瞻睁开眼,盯着一众太医,“有个三长两短,你们所有人,包括你们的妻儿老小,都去陪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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