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程师咽了口唾沫，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：
“接近于零。”
“轰——！”
仿佛一颗炸弹在指挥中心无声爆开。
虽然早有心理准备，但“接近于零”这四个字，依然像一柄重锤，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投入了上亿美金（折合）的研发经费，耗费了数百名顶尖科研人员近一年的心血，无数个不眠之夜，
寄托着整个国家产业链突破的希望……
就这么，化为了流水线上二十片几乎等同于废品的硅片？
死寂。
长达一分钟的死寂。
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、仿佛嘲弄般的“滴答”声，以及屏幕上那刺眼的、几乎贴地飞行的良品率曲线。
一位年轻的女工程师突然捂住嘴，发出压抑的、小动物般的呜咽，泪水夺眶而出。
几位老专家颓然靠在椅背上，闭上双眼，胸口剧烈起伏。有人狠狠将手中的铅笔摔在地上，断成两截。
祁同伟缓缓站起身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沮丧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。
他走到数据监控台前，俯身，仔细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宣告失败的数据，看了很久，很久。
然后，他直起身，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惨白、绝望、不甘的脸。
“把所有测试数据，全部保存，备份。
失败晶圆，一片不许丢弃，全部封存，标记。
召集所有技术组长，一小时后，第一会议室，进行初步失效分析（FA）。散会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稳，条理清晰，甚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。
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，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，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。
然而，技术上的失败，仅仅是灾难的开始。
“汉芯”1.2微米制程首次流片惨败的消息，如同长了翅膀，根本无法掩盖。
尽管祁同伟和汉芯集团试图严格控制信息，但如此重大的项目节点，关注者众多，
消息很快就在小范围内扩散开来，并通过某些渠道，
迅速传到了更高层，以及……某些一直对“汉芯”项目虎视眈眈的势力耳中。
质疑的风暴，瞬间形成。
首先发难的是学术界和产业界一些持“接轨派”观点的元老。
他们早就对祁同伟这种“高举高打”、“不顾比较优势”、“盲目挑战高端”的做法不满，
认为这浪费了国家宝贵的、稀缺的外汇资源，挤占了其他更急需、更可能见效的产业投入。
“看吧！我早就说过！1.2微米？我们连3微米都还没吃透！
基础工业差距有多大他们心里没数吗？
好高骛远，必然摔得头破血流！”
某位享受特殊津贴的微电子老专家在一次内部研讨会上，痛心疾首。
“几个亿美金啊！就这么打了水漂！
这些钱要是用来引进成熟的0.8微米生产线，或者购买先进的设计工具和Ip（知识产权），我们早就见到效益了！
现在呢？一堆废硅片！”一位与国外芯片巨头有密切合作的行业协会负责人私下抱怨。
“祁同伟同志有闯劲是好的，但也要尊重科学规律和市场规律嘛。
芯片产业是全球高度分工的，我们应该发挥自己的比较优势，融入全球产业链，而不是关起门来自己搞一套。
‘造不如买，买不如租’，这是经过实践检验的。”
另一位经济领域的资深学者在接受某财经媒体采访时，看似客观地评论道。
这些声音很快汇聚成流，并找到了他们最具分量的代言人——顾老。
顾老年逾七十，是政阁中资历极深、门生故旧遍布财经、外贸、工业领域的老前辈。
他是国家实行改开策略后，“国际接轨”战略的坚定拥护者和重要推手之一，
其核心理念便是充分利用国际分工和比较优势，通过引进、消化、吸收国外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，
快速提升国力，认为在自身基础薄弱领域盲目追求“全自主”、“高精尖”，是得不偿失的冒险。
对于祁同伟主导的、倾注了汉东乃至国家大量资源的“汉芯”项目，
顾老从一开始就持反对态度。
此次流片失败，恰好印证了他的“远见”。
几天之内，在多个不同规格的内部会议、经济形势分析会、甚至是非正式的场合，
顾老的声音开始频繁响起，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。
“有些同志，被一时的胜利冲昏了头脑，真以为自己是万能的！
金融上搞了点动作，海外抓了几个人，就敢在芯片这种需要几十年积累的高科技领域搞‘大跃进’！
这是对国家资源、对人民血汗钱的极端不负责任！”
在一次有关高新技术产业布局的座谈会上，顾老当着多位部委领导和专家的面，敲着桌子，毫不客气地点名：
“‘汉芯’项目，就是典型的头脑发热！
投入天文数字，结果呢？一堆废品！
这些钱如果用在技术改造、用在民生改善上，能解决多少问题？
我们国家还穷，底子还薄，经不起这样的折腾！
我建议，立即对‘汉芯’项目进行重新评估，大幅削减预算，调整方向，
甚至考虑引入国际战略投资者，用市场换技术，才是正道！”
顾老的发言，很快以会议纪要或口耳相传的方式扩散开来。
本就对祁同伟激进作风和上位速度有微词的一些汉东省内官员，此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，私下里的议论变得大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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